有些代价是必然的,就像时间和生命都是无法逃避的东西,爱也和痛一起,终将把我们握在掌心。想想那些爱过恨过的人吧,想想那些寒过暖过的日子吧,不如此,我们又怎样去记忆穿梭而过的时间呢?E-mail:eachzhou@vip.sina.com安洁热线:021-62182666-7053
我换上婚纱似的睡裙。我在这个时候总会想起自己决定结婚的那一刻,28岁的我,第一次闻到会馆里弥漫着的玫瑰香波的芬芳,让我在那一刻有了结婚的感受。
结婚十年,有许多故事都会用“十年”这个数字概念。我在这十年里,已经习惯了肖的眼神,并且在肖的眼光里看出自己长了十岁,看出一个38岁的女人的内容。就像我的学生看我的眼神,可以看出一个语文老师的课堂内容。他们叫我“孙老师”,背地里管我叫“孙大圣”;因为我在上毛主席诗词里的一句“今日欢呼孙大圣”时底气十足。在讲台上讲解鲁迅小说《故乡》里的“豆腐西施”的时候,我以自己的身姿演示了一个文中提及的“圆规”———“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也演绎着一个女人十月怀胎到大肚子一下子消失的整个过程。
我安顿了儿子,然后进了卧室。儿子的出世让我觉得一个女人的充实,但我还是要等着浴室里的肖紧跟着来。这个时候,是我们俩一天结束,开始最甜蜜松弛的时刻,肖每每往枕头上一靠就会很贪婪地发出“哦———”的一声,这样来表现他十二万分的舒适,让我感到很有乐趣,也很自然;然后,肖就一把将我揽在自己的臂腕里。
但是这天晚上,我走进卧室并没有马上往枕头上一靠。我白天拉开的化妆台的抽屉不知怎么也关不住了,只好等着男人来解决。肖一边鼓捣着抽屉,一边就来了火气,没头没脑地冲我说:“这是怎么了?”
我如果知道这是怎么了,也就不需要男人了。况且,即便知道这是怎么了,也得有个男人来最后解决问题。所以,我对肖说:“你这是怎么了?”
肖发了通脾气,说了一堆牢骚话,其实跟抽屉根本无关。我对肖的每一句话都绝对有充分的理由回答,但我忽然看到,男人倒头入睡了。从来不打呼噜的他,这天忽然还打起了呼噜。我别转身去默默地躺下,床中间空出一大片开阔地带,就像两座峰之间的凹地。我想起平时肖紧紧抱着自己的时候,总爱说我们两个好得分不清你我的身体部分。我就很想扳过肖的肩膀,我要问他个究竟。但是,我最终也没有这样做,我只是在黑暗里伸手抽了几张纸巾,捂住了眼睛。
次日,肖照例驾车去上班。时针已跨过了12点,我照例回家吃午饭。有人敲门。冉出现了。
他是我丈夫肖派来给我“鼓捣抽屉”的。他说:“肖总让我来鼓捣一下你的一个抽屉。”
冉侧过脸来的时候,鬓角上有了几丝斑白的头发。我过去从来没有注意看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这时候,我又看看挂钟。冉说,他知道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下午我还有课。肖给了他一个小时“鼓捣抽屉”,然后他们还要一起谈一件生意上的事儿。
这时候,我便什么也不说了,看冉“鼓捣抽屉”。肖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昨夜的事儿,也算是一种创意,只是想到肖的呼噜,我鼻子一酸,眼睛湿湿的了。
冉显然比肖会弄。他很快关好了那个该死的抽屉,“啪嗒”一声把暖暖的床头灯也关掉了,然后背对着我。我问他,难道他就是专门“鼓捣抽屉”的。他说,他是肖大学同学,刚从一家国营企业辞职,今天过来看老同学,说起了许多往事,也说到了各自的家庭,当然也说到了各自夫妻生活里的一些问题,于是,那个“抽屉”成了一个话题。“肖是好人。”冉说,“我知道他很想把那个抽屉弄好,但他动手能力实在差。”冉说起,许多年前他们大学一个寝室的时候,肖换个灯泡都会把灯泡拧碎,扎了手。
他说,真的,本来我是不来的,但我想看看肖怎么会和一个女人的这么多年的生活里居然没有丝毫长进。那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你的手是可以改变男人的手。你可以教许多学生,却教不会一个男人。”他看着我的沾了红墨水的手指,“可是,今天你让我觉得自信。谢谢。”
冉的话让我惊奇。我可以让一个男人恢复自信。这使我先前怨妇般的情绪化解了不少,我恢复了优雅和自信。这本身就让我感到情趣。
我坐在床沿,有点不自然地微笑。也许是因为心情不佳,睡眠不好,影响状态。但我自信,我的衣着得体,那天我穿着长裙,尽管脸不美,但身材还好,从我的下部往上看,还是很入眼的。我发现冉正尽量把视线投向我的下半身。我发现我的长裙的下摆偏长,带有几分拘泥,却更突出一点能够触动对方心中最敏感的部分的美。这是我在这天发现的最美的瞬间,接着,美就失落了。
我们重重地躺下。水床垫幅度很大地晃动起来,像汪洋中的一条小船。
冉的事业从跑外贸接加工服装定单开始,发展到一家外贸公司,底下有三家服装企业。他居然与肖成了生意伙伴,并且同时像肖一样,不声不响地将胳膊伸进我的头颈,让我枕着。我不做声地转过身来,贴着男人宽厚的胸脯。不同的是,肖说,亲一下老公。我便将唇在他脸上轻轻点了一下。我无法像对冉那样投入和陶醉。而冉会说,亲得不够,好好亲亲老公呀。一边说一边把我搂得更紧,生怕我跑了似的。
冉的妻子永远也听不到冉均匀香甜的鼾声。在他家里,没有这样的让冉时时感到一个男人自信的氛围。他妻子永远不会满足,她希望他不断做大,做强,听上去像党中央要求国营企业改制发展的口号。这让冉最感到头疼。但是冉在家里不会发脾气。他心里明白,他已经对不起自己的妻子了。
其实要按照我原本的个性脾气,我是一定要男人和他先前的女人分手之后才开始我们的情爱之旅。但我自己无法面对肖。我们之间永远在说着彼此的好话,就像他处理“抽屉”事件那样,他总会想方设法把事情处理到让我感到满意,轻易地就跟对方和好。当然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抽屉”拉开后又合上对我的生活意味着什么。
男人其实和女人一样,也是有着依赖感的,只是表现不同而已。一个男人既然把你当作了他的整个世界,你为什么一定让他落空呢?我现在认为最愚蠢的女人莫过于理直气壮地把什么事情都放在嘴上,而不是放在心里。如果自己不能隐忍,什么都要跟对方争个水落石出,那离一百次婚也没用。所以,一直以来,我和冉都没有提过要各自离婚的事,我们亲密但是平和地守在一起。
凌晨2点钟,我被一阵电话铃惊醒,是我在国外的女朋友打来的,女朋友一听我的声音才想起了时差,但已经顾不上了。她告诉我,冉因为某宗生意入了一个圈套,正面临破产,国外的经济调查事务所正在通过有关方面与中国大陆国际刑警联系,对冉实施监控。她连忙挂了电话。
肖也醒了,他没问什么,似乎对我半夜接个电话无所谓。隔壁的儿子也醒了,我听见他一个人去上卫生间的声音。他已经10岁了。他几乎是我与冉从相识到相知、相爱同步成长,现在他像个男人了,上卫生间都要关门。儿子从卫生间出来,探头进来,说:“抽水马桶在漏水,明天叫冉叔叔来修修。”
他似乎比信任自己的父亲更信任“冉叔叔”他也知道父亲的能力有限。他希望我而不是他父亲来叫“冉叔叔来修修”。那么,我与冉的一切,其实在儿子的眼里,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不管是怎么样,我想,事情也许到了要做出决定的一刻了。
抽水马桶漏水的滴水声音响了一夜。
我知道冉为了躲债一个人逃到了美国。他告诉我,他的债务是800万人民币,但没有犯罪。他需要的是尽快得到喘息,需要镇定,需要恢复,需要自信。
两人在床上说着最亲密的话,做着最亲密的事,然后我们像平常一样在音乐中用过早餐,然后在门口一如既往地吻别,目送男人穿过草坪上半个S的小径,看他启动车子消失在朝阳里,然后我照例睡个回笼觉。这就是我向往的生活。并不复杂。
我需要做的是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悄然离开。那天早上,我照例去拉开百叶窗,看阳光明媚,春风着意,仿佛昨晚上什么也没发生过。是的,是没发生什么。我跟自己说。
我在客厅里坐下,然后关掉白色的照明灯,把射向天花板的那盏落地灯又调暗一档,使客厅笼罩在暖暖的橘黄色里,然后拧开CD,是我和肖都喜欢的《CECRETGARDEN》,然后,就出现了老歌,我知道百听不厌的是那天籁般的和声。我在这样的歌声里,给儿子的功课做了最后一次批改;红墨水沾在了我的手指上。然后我再一次回到厨房里,榨了一杯鲜橙汁,端到客厅,晚上,就让肖一个人在音乐所营造的宁静与空旷中享用吧。
而我,一个38岁的女人,就这样走上了自己的情奔路!
名著链接
《安娜·卡列尼娜》
托尔斯泰著名长篇小说。女主人公安娜与丈夫卡列宁,以及青年军官奥伦斯基之间的情感纠葛。安娜婚后9年与奥伦斯基偶遇,唤起了爱情。经过痛苦的抗争,毅然离家出